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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井幹生的六十歲重置鍵 @Nagano


在日本習俗,六十年是一個人生的循環,也就是說當活到六十歲,等同於重生、如同嬰兒再活一次,稱之為「KANREKI 還曆」。攝影師蓮井幹生(Mikio Hasui)今年他將至花甲之年,他也擁有了按下重置鍵的機會。

東京雨季開始的第一天,蓮井先生的工作室從窗外看出去的景色帶點朦朧,顏色變得柔和,他從廚房端出使用非洲坦桑尼亞產區的手沖咖啡,非常完美的味道,配上由客聽兩個復古大型的 Altec Lansing 揚聲器流出的醇厚爵士樂,開啟對談的第一個話題就是描述他經歷過的喫茶室文化 Kissaten(*註一),在茶室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咖啡一杯接著一杯,其中穿插幾根菸,而跟我們喝著咖啡的當下,周圍環繞著的都是蓮井先生喜歡的事物以及他的作品,仿佛在長野的工作室就是特地遺留下來、專屬於蓮井先生的喫茶室。


六十歲是個很理想的時間點進行過往人生的反思,包含蓮井先生對外的商業作品、個人作品、較為私人的兩次婚姻關係、三個孩子的親子關係、對內自身的反省、社會上的身份以及他的觀點、責任跟在世界上的地位,都將歸零重新開始。對於一個六十歲的人生初學者,第一步他打算橫跨地球到紐約生活,直到他不會再搞錯螃蟹三明治(crab sandwich)跟總匯三明治(club sandwich)。

fvf:你會怎麼向不認識你的人介紹自己?
首先,我是一位攝影師。我生活的重心是攝影,所以稱自己是攝影師,這是最直接形容我的名詞。我不是學院派的攝影師,甚至,我從沒研習過藝術,我也沒有幫過任何攝影師工作,所以我也不是從攝影助理開啟攝影的路,這一切都是自己摸索、學習而來的,沒進過任何藝術或是攝影學校,所以我並不受限於這些頭銜。攝影是我溝通的工具,你可以說我是一個導演、藝術家或是設計師。
 

fvf: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
我沒有夢想。我並不想要成為任何人,我只想要玩!我討厭學校、討厭寫功課,小學時我帶了「乙」成績回家,媽媽還煮了 sekihan(*註二) 慶祝,因為通常我都是拿「丙」、「丁」。中學校時,老師打電話回家告知家長我應該直接去找工作,甚至不用上高等學校,但是我爸媽認為不管是什麼工作都還是需要有高等學校的教育才行,於是還是參加了入學考試,不過全部都落榜了,沒有任何一間學校想要錄取我,在這個最沒有希望的時期,明治學院大學有第二次的申請機會,可是用盡了所有方法才讓我擠上錄取名單。

fvf:你一直都住在東京嗎?
是的,大多時候都住在東京,除了四歲到中等學校的最後一年住在大阪,從那之後都一直住在東京。

fvf:什麼時候搬到現在的工作室呢?
2000年時,在五本木這裏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一樓是工作室跟暗房、二樓就是帶著媽媽一起住的家,同時,我在藤澤市(Fujisawa)也有一間屋子,當我跟太太離婚時,她帶著我最小的女兒一起離開,我也就賣了那個房子。 


fvf:是什麼時候搬到現在的住處呢?
當時我一直在想到底該住在哪裡。有次出差至長野的茅野市,到了以後立刻驚呼「就是這了!我想要在這建造房子並且居住在這!」那時就知道我要找一間名為 Bess 的建設公司建造圓頂屋(Dome Homes),圓頂屋非常堅固可抵抗暴風雨跟自然災害,而且內部的形狀非常獨特,構造的關係音場也會因此特別出色。

fvf:您擁有一套非常專業的音響,是音響收藏狂熱份子?
不是,而是我曾經非常想要成為爵士音樂家,有段時間瘋狂努力練習薩克斯風,也經常前往有爵士樂的喫茶室,大概在四十年前吧,這些喫茶室擁有齊全的音響系統,能夠將音樂放得很大聲、很大聲,從此我就夢想擁有一套完整音響設備,而今屬於聲音的夢想已經在這裏達成!
 
 
fvf:您寫部落格是因為很享受使用文字表達情緒跟想法嗎?
文字是很難的。我不是一個好的寫者,不過當我在書寫時,想法會慢慢流瀉,越來越少,能夠困擾我的事情也會變少...不過文字是很絕對的,當你描寫美麗事物時,人們就會認為那一定是美麗的,而影像不太一樣,我認為美麗的照片會有大約八成的人也覺得美好,但會有兩成的人可能會認為傳達的意念是感傷的,那對我來說是不能預測,我特別喜歡觀看影像的意外回饋。

fvf:當在拍攝商業作品時,什麼是您不能夠妥協的?
我會問自己,如果一個工作讓我不能夠真誠地呈現想要表達的意念,我會拒絕。
有些人可以將工作跟個人的情感分開,做出來的作品也很不一樣,但我沒辦法,這兩者都是真實的我,每一個作品都可以發現裡頭有真摯的感情,所以這兩者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差別,都是出自我內心,那也是為什麼我還能持續接商業的案子不感到煩膩。


fvf:這可真難,您擅長處理商業與個人風格之間的轉換嗎?
我不喜歡拍攝過程沒有互動,我喜歡任何面向的回饋。一位藝術家可以將作品推出去讓世人看見並且承認作品想要表達的就是所看到的作品這樣,很單純。但商業作品就不是如此,有位以前常合作的夥伴會說「蓮井先生,這恐怕行不通!您可以將照片調亮一點嗎?」以往我會生氣且帶點賭氣的心態回覆「你根本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但現在不會這麼衝動、不理智,我會很感激他提出意見,以這個例子來說,現在的我會回覆「如果我們將照片調亮了,就可能會失去原有的焦點,但我們來試試看吧!」嘴巴上雖是這樣回覆,但在心中可能會想著他也許是個個性比較暗沈的人,所以期望有明亮、歡愉的影像,在這些過程中我學習到人與人相處的各種方式,在這些觀察中我也越來越瞭解人。

fvf:您喜歡拍攝人物還是自然景色呢?
兩者都喜歡!我喜歡拍攝自然景色的原因很簡單:走進一片樹林時,你會感到放鬆、可以釋放壓力;欣賞夕陽時,心會一點一點融化、感到幸福跟滿足,但為什麼幾乎所有人的反應都如此相似呢?我想是因為在我們出生時的 DNA 已經被編寫了熱愛自然、保護自然的本能。曾經我很反抗拍攝夕陽等自然景色,因為那時我認為拍出來的全像是明信片,沒有獨特性,但現在我會依照心境、直覺,採取某個角度、使用某種色調,試圖讓影像是新鮮的,而我覺得這是身為藝術家創意的表現手法。


fvf:戀愛關係、婚姻關係、親子關係是否影響你的作品?
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深深影響我,當然包含我的孩子、過去的婚姻,我經歷過的人事物都會影響作品。如果沒有這些經歷,作品會很空洞,沒有故事會是很悲哀的事情。

fvf:您的孩子也有走上藝術之路嗎?
是的,我兒子蓮井元彥(Motohiko Hasui)是一位時尚攝影師,在日本時尚攝影業界十分知名。他在高等學校的最後一年時跟我說「爸爸,我想要成為一位攝影師。」我問他要如何才能追求他所說的志業,他想要在日本大學唸攝影相關學系,我拒絕這個提議但提出到海外留學的想法,他接受提案,於是到英國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學院唸了攝影。回日本到現在已經八年,工作很順利也與十分有才華的服裝設計師蓮井茜(Akane Utsunomiya)結婚。

fvf:送孩子在海外唸書是您的夢想嗎?
是的,我認為英文不好限制我的許多行為,而這是不能夠忽視的,因此我決定要讓孩子在國外念書、學習英文,起初他們的母親當然捨不得也很猶豫,但我並不後悔這個做法,他們現在都成為不受限於日本的大人了。
日本是個很棒的國家,有許多事物都非常值得人民驕傲,但同時它也是一個小國,我堅信這年代人們都需要成為世界公民,得勇敢踏出去,而在國外生活越久,也會越懂得欣賞日本,有很多住在日本的人並不能全然了解身為日本人的驕傲,這是很可惜的。
 

fvf:下一步呢?
下個計畫會到紐約,我正在申請藝術家簽證,理想來說,希望能夠在東京、紐約兩地來回工作跟生活。
如果我在紐約,一定是會被強迫使用英文,在日本我也學習了英文,不過我相信若再使用英文的城市生活,能夠運用外語的時間也會更多。
今年我將滿六十歲,當我六十歲時我要按下人生的重置鍵,倒不是說我不想再拍攝或是創作,非常難以表達的感覺,抽象地說,我想要往前踏一大步,將原本黑白的生活過得彩色,也將會嘗試擺脫原有的拍攝風格轉得更加意識形態些。
 

fvf:抽象拍攝也許會得到與以往不同的回饋,擔心這點嗎?
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避免拍攝「暴力」、「性」、「歧視」主題的影像,但當我採取抽象手法拍攝,這些禁忌的主題也可能變為正面、美麗、積極的呈現。不僅是情色、墮落,我十分鄙視任何形式的歧視,但如果改變表達方式,也許能夠對抗它,帶來正向的信念。六十歲之前自己設定的界線、壁壘,似乎都將開始改變。 
 

fvf:是什麼讓您有這樣的改變,打破原有的壁壘?
我想這是因為年紀愈長的關係。在這個時間點,我發覺原來已經經歷過這麼多、這麼多的事情,開始明白自己有天也會死去,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理解跟接受是絕對需要經歷的過程。

fvf:這是最近才有此深刻的感受嗎?
前幾年有幾個朋友陸續過世,但我還活著,就開始想死亡這件事。當你打開電視,你會看到世界各地的消息,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有空中襲擊上千人死亡、有無辜的孩童被捲入戰爭,而我們稱每天的生活為人生,但因為地點、時間、空間、情況的不同,為什麼那些人的人生跟我的這麼不同,這事情震驚了我,也讓我很感傷。我出生、成長都在日本,現在還能夠擁有一個安全的住處,比較之下有了兩件深刻感受:第一,我深深感謝一切,不將現在生活在舒適安全的環境下視為理所當然,這是大家的努力才得來的;第二,我想將這份禮物分享給沒有或是不足夠的人,並不以自己擁有的東西沾沾自喜。

fvf:您現在進行的計畫是什麼呢?
新的影像主題是霧,全白的霧,自然景色中的霧。當你踏進藝廊,你會走入一間全都是白色影像的房間。有天,我走出戶外準備拍攝時,突然一陣大霧,心想今天報銷不能拍了,結果等了一會,霧慢慢地散去,覆蓋秋天顏色的山漸漸露出,拍了許多滿意的照片。於是我想如果當天只是拍攝山巒,跟平常沒有不一樣,那就會是很無趣的拍攝經驗。
這次的經驗特別,就是因為美被藏起來只讓我們看見那一小角,也因為霧散去的時間只有那麼一點,感覺也很像是我的人生,生活在霧裡,我時常努力往前走但不確定要前往的方向,我沒在公司裡頭任職,我活在當下,有時我會懷疑這樣對嗎?這樣好嗎?我擔心著未來、憂慮工作、被家庭關係困擾,但後來慢慢理解,其實每個人都有這些疑問,你走在霧裡,四周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霧,真的不知道該往哪一個方向前進,但當霧散去,可以看見一點點前方的模樣,有色彩鮮豔的葉子、有很多顏色。你現在也許看不到,但它確實存在,得全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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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published on Freunde Von Freunden
Photography:Akiko Kurematsu  

*註一:Kissaten 喫茶室:字義上的解釋就是喝茶的場所,但通常是指日本風格的咖啡廳,通常提供咖啡、飲品、早餐,雖說是咖啡廳不過因為客群主要是上班族,故也會提供簡便三明治、義大利麵或是輕食,當然也會有受歡迎的咖哩跟簡餐,有別於摩登的咖啡廳客群是年輕人或是女性,喫茶室比較像是能夠餵飽上班族跟學生的餐廳。

*註二:sekihan 紅豆飯:日本傳統餐食,將糯米跟紅豆一起蒸煮,通常在需要慶祝的場合才會烹煮,大家一起品嚐。紅色在日本具有喜悅的象徵,如果遇到日本朋友說「來吃紅豆飯吧!」那也就代表「來慶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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