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獨立評論與流行生活的交集

HOME / FEATURE / 雜誌 X 雜誌 2015-04-06 03:34
跨越港台兩地的社會觀察/獨立評論家 - 張鐵志

明年,香港《號外》即將邁入40周年的成熟年紀,差不多時候出生,隨著這本雜誌一同成長的張鐵志(年輕一輩稱他為鐵哥),巧合地在兩年多前(2012年)、同樣邁入40歲的這個人生轉捩點,接下了這本幾乎被視為香港傳奇雜誌的主編重棒。

帶著幾乎只是透過各式媒介所瞭解香港的淺薄知識,have A nice 編輯部嘗試透過此次的訪談,更加理解香港的紙本雜誌市場,以及港台兩地雜誌媒體的差異。或許在這其中,我們可以試著去釐清,在現今這個越來越多元化且變化快速的社會中,雜誌能進一步提供哪些資訊給讀者,以及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請先簡單與我們談談,在香港這兩年半的時間,所看到目前香港平面雜誌產業的狀況。

香港現在的平面雜誌市場,總的來說其實是不太有趣的,大家很常可以看的是三本式的新聞雜誌(編按:其實就是大俗稱的八卦雜誌)。另外,也有很多所謂 life style 類的雜誌,但比較少文化性的雜誌或是像台灣比較流行的小清新風格的生活雜誌。 我自已比較喜歡的是純文學雜誌《字花》和另一本比較人文的雜誌《Breakzine》等。

我曾經想過,像是《小日子》這類雜誌,在香港應該是會紅的,因為香港近年來受台灣影響頗多,許多新的獨立小店與咖啡店開始在城市的邊緣,像是上環這些地方出現,這種類似的氛圍,我想是年輕人會喜歡的。相對來說,台灣這幾年有蠻多不同的小雜誌出現,比如《攝影之聲》、《鄉間小路》、《秋刀魚》等等,香港這幾年來在這一塊的確是比較沉悶的。 


在香港這樣的環境之下,當初接手《號外》是如何設定雜誌的定位?我們都覺得現在的《號外》變得不太一樣,雖然還是必須維持一定的廣告版面,但值得閱讀的內容變多了,可看性高很多,我們都很喜歡。

最初過去香港的時候,幾個方面決定了《號外》這個雜誌的定位,第一如同剛剛所說,香港市場上比較沒有文化性的雜誌,所以我希望呈現文化的深度與厚度,甚至朝向 Bookzine 的作法,以大專題為主;第二個是「先鋒性」,其實是號外原本的精神,去挖掘城市的新生現象與力量。

過去幾年來,很多香港人覺得《號外》太過偏向生活時尚。所以我就希望一方面回到號外早期精神,另方面我相信也是香港現在的氛圍,就是關注這個城市中不同的面向:可能是生活風格,可能是時尚趨勢,但也當然是文化藝術和政治社會。

幾年前,《號外》的老闆希望雜誌變得比較有文化的重量,而且增加兩岸三地的內容,所以找我去。不然,我本來對於時尚也不熟啊!一開始去的時候很緊張,對時尚雜誌充滿了幻想,想說進辦公室要穿什麼衣服,尤其我們又一直覺得香港應該是比較時尚的,就覺得造型是不是很重要啊,結果發現好像也不是這樣。(大笑)  

接手《號外》主編後,雜誌在方向上做了哪些的調整,有特別希望傳達出哪些訊息嗎?

《號外》的英文名字是《City Magazine》,理應要探討城市文化,所以無所不包,不迴避政治,也關注 life style 的資訊。但我覺得雜誌最重要的是掌握時代精神,並且勇於去挑戰讀者的期待、提出新的想像,而不是只是對市場媚俗,重複簡單的公式。

雜誌核心當然是封面故事,每一期至少是三十頁,針對重要的文化、藝術和生活現象,所以有同志專題、建築專題、香港獨立音樂專題,當然也有雨傘運動之後的「想像新香港」專題。另外,我會希望以香港主場立場為主,但是有台灣、中國和香港視野。例如,我們每期都找兩岸三地作者同時寫當月出版、音樂、電影和藝術動態。

整本雜誌在細節上做了蠻多調整,比如說雜誌的最前幾頁,一般的雜誌會放上各種資訊,然後夾雜消費性廣告,但我覺得這沒意思,就把這些資訊性內容放到了最後面,前面的部分簡單一點,每一頁一個主題,有文化也有時尚,包括全球與在地的重要事件或現象。

對客戶來說,《號外》這本雜誌很清楚是最好將時尚跟文化結合的刊物。像是 Louis Vuitton 去年在巴黎由 Frank Gehry 新建的美術館(註一),我們是全球媒體中最早作為封面的媒體,這是和他們的合作,因為他們知道我們對建築與藝術的關注。

除了我自己的理念,我現在當然必須思考市場,又或者封面要拍誰,但我們還是會希望做出不一樣的東西,而不是簡單地去賣好賣的東西。例如今年 2 月號封面做陳綺貞,我知道她會賣,可是從設計和造型,到訪談內容都必須和別的雜誌不同。2 月號封面的陳綺貞就是少見的冷調,內容則是我和她談閱讀、文學和寫作,一篇近萬字的稿子。 

想進一步瞭解,身為《號外》主編,在文化議題上的選擇有任何的傾向嗎?希望帶給社會哪些觀點?香港社會對於《號外》的轉變接受度高嗎?

如同剛剛所說,我自己覺得像是香港這樣的社會,deserve 一本有一點思想重量的雜誌;因此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號外原有的時尚感之上,給予文化重量。我常開玩笑我這個人原有的關注點是比較嚴肅一點,我們的設計部分把 idea 變得比較 sexy,這就是我們的激盪。

關於方向感的部分,首先,我們會關注新的東西。這涉及到我們這本雜誌在社會中的位置是什麼。 
大概2012年初,很多香港人覺得城市在漸漸走向死亡,那時候香港流行一句話,「The city is dying」(註二)。大家覺得過去的東西在消失,越來越同質性,像是租金越來越高、銅鑼灣和尖沙嘴看起來一樣、大陸客自由行,乃至到政治上也是,大家覺得過去相信的價值正在消失。

既然這個社會覺得「The city is dying」,我們就想要為社會帶來 positive 的東西,獨立音樂、獨立電影這些不用講,其他包括政治上新的力量、同志議題等,這樣就很清楚了。

也因此我上任的第一期,2013 年 1 月,封面出了學民思潮,在當時當然很多雜誌都有報導,但沒有一本雜誌像我們一樣把它放在封面故事,而且以一種比較時尚的(視覺)方式呈現。在內容上也很深入,邀請很多重量論述。那個專題有50頁,針對90後的現象來作探討,學民思潮只是其中一篇,也與 2012 年台灣反媒體壟斷運動有關聯,我們更想討論兩岸三地年輕人在社會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

這是另外一個我很重視的立場,我是台灣人,在做香港雜誌,我就要比香港人做的更 radical,所謂的 radical 的意思是更深更酷,更加關注新的、邊緣的東西。同時,希望不只做香港,也要帶進來新的東西;因此,每次大型的專題,都盡量三分之二是香港,另外三分之一就是報導台灣與中國。

關於新價值,我再舉另外一個例子,那時候 1 月號做學民思潮,緊接著 2 月號就做了同志專題,那時候黃耀明與何韻詩剛剛成立了「大愛同盟」(註三),恰恰就是 2013 年 1 月成立的,我們找他們兩個拍封面的時候,其實還不知道那個組織,我單純是想把香港五個重要的同志意見領袖(註四)找齊做一個專題,而且封面主題就是「Gay & Proud」。

對於議題的改變,我覺得香港的接受度算是高。也不可否認,我們做這個議題,是有點挑釁的,不過我覺得做雜誌要有 guts,要 provocative,才會有趣,像是國外許多雜誌其實都蠻 provocative,如果都平平的,只是待在 comfort zone 裡,實在是沒什麼意思。

回想起來,拍照那個晚上是蠻興奮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創造一個歷史,我知道出來之後一定會引起很多討論。

三月我們找了三個獨立女歌手做封面,談音樂新浪潮,亦即獨立音樂,這三位是張懸、盧凱彤,和岑寧兒 ── 當時岑寧兒甚至沒有發表過一張專輯,結果她在今年出版專輯,成績非常好。

  • 《號外》2013年2月號,有五個封面人物,三種不同封面。(圖片來源1)
身為一個台灣人接手香港的雜誌,覺得有特別困難的地方嗎?

其實沒有特別困難的地方。不過也有朋友開玩笑說,不要去香港做雜誌去丟臉。

首先,《號外》在香港的確是一個 legend,我們小時候很尊敬這本雜誌,《號外》三十周年時出了精裝的盒裝,封面有各種你可以想到所有香港重要流行文化的 icon,像是張曼玉、梁朝偉等,我自己就買了張曼玉(笑);所以是真的很尊崇這本雜誌。

要說挑戰也的確是有的,基本上我連廣東話都不會說。  
不過反過來說,我對香港其實不陌生,過去幾年在香港,有蠻多文化界的朋友。雜誌也並不是主編一個人的事情,內部由大家一起討論內容,外部我則是有許多朋友的資源,他們是我最好的顧問;主編主要控制這個雜誌的一個方向感,還有 vision,我當然會覺得哪些東西重要,同時也當然由大家一起討論該找哪些人寫稿。


回頭來看台灣的雜誌狀況,有什麼想法,有什麼可以更進一步的地方?與香港有什麼不一樣?
編輯部:簡單講一下我們的想法,偶爾會覺得,台灣很少文化批判性的雜誌。假設就舞台劇而言,在台灣可能就只能看《表演藝術》這一本雜誌,沒什麼別的選擇,其他的小雜誌可能只是單純資訊性的分享,或者是針對表演方式的評論,可是就文化面的探討是比較少的。

張鐵志:第一個當然就是這幾年台灣有很多小雜誌,非常有趣。不過雜誌市場上有很多同質性的東西出現,比如說大家知道某一家咖啡店很紅,大家就拼命報導,到最後大家都在報導一樣的東西。

此外,過去二十年來,我們當然也有很多專業的雜誌,像是《表演藝術》或者《印刻》這樣的雜誌,可是台灣這20年來似乎一直沒有像《號外》這樣一個綜合性的文化雜誌,可以討論更多不同的現象。  

《Time Out》紐約版 668 期封面(圖片來源2)
這樣講起來,台灣這類綜合性的文化雜誌的確是比較沒有的。提到報導新資訊,想到了英國一本城市情報誌《Time Out》;對您來說,這類型的雜誌會是台灣需要或者想要的嗎?

提到《Time Out》,就拿它來舉例吧!我在紐約那段時間,每天看紐約時報,也訂閱《Time Out》這樣的情報誌,有很深的感觸。因為它們很可能把一部獨立電影或者獨立音樂做成很大的 feature,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這類型的雜誌,對於城市文化的改變很大,透過這樣的雜誌,可以把更多的文化帶給一般中產讀者。

主流媒體跟文化性或者所謂比較邊緣的媒體,好像是兩個世界(笑);例如主流媒體很少會獨立音樂或者藝術電影,除非有重要八卦,這讓整個社會的文化思考越來越貧乏。  


想瞭解一下,離開香港搬回來台灣的原因,接下來的規劃是什麼呢?除了寫專欄或者寫書之外,有沒有其他的打算?對於台灣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期待?

回來台灣當然有些私人的原因,像是父親年紀大了,香港的物價不斷提高,另外,也覺得住在台灣還是舒服習慣一點。回台灣當然是想為自己的土地做點不一樣的事情。

目前還沒有確定的計畫,不過的確很想做自己的雜誌。剛剛提到,台灣的雜誌雖然有趣,不過大多還是輕薄短小;也可能我這個人還是比較嚴肅,所以需要一些更有重量的東西。在《號外》工作期間,學到了很不少,現在更清楚一本雜誌要生存下去有哪些考量,對我來說,覺得《號外》真的是一個蠻理想的狀況,雖然種種限制,我不能做到百分百自己想做的。無論如何,回來是希望自己的土地也有類似的刊物,有好的媒體。 


如果在台灣做一本類似《號外》的雜誌,會怎麼樣運作,有什麼特別想要報導的議題?會想特別著重在音樂嗎?

不會想特別著重在音樂。
我覺得雜誌最重要的就是要和這個時代對話,像是剛剛最早所說,香港在衰敗與興盛之間,《號外》扮演了其中一個重要的角色。看台灣其實也是很清楚的,這幾年有一個典範轉移,年輕人逐漸創造出一個新的價值,從 life style 產業到獨立音樂,到年輕的社會運動,一直有新的東西出來。我覺得一個媒體應該可以與這些社會現象對話,這是我希望在台灣可以看到的東西,如果可以自己做也是蠻期待的。

我認為做雜誌最關鍵的是核心價值、是態度,會希望傳遞一些價值與理念,講得大一點或許是改變世界;所以,核心價值是很重要的,希望一本雜誌能有重要的報導與評論,產生一些 impact,而不是只有好玩的東西,或者是大家所說的內容農場。

很期待能有一本有視覺美感,也有厚度與深度的雜誌,這會是我心中理想的雜誌樣貌。 

可否與我們談談,對於線上雜誌與紙本雜誌不同的看法,是否特別情有獨鍾紙本雜誌嗎?對於紙本雜誌目前似乎越來越萎縮的狀況有什麼想法?

當然紙本雜誌有它迷人的地方,但我沒有那麼傳統,同時也會覺得線上很重要,很期待會有不同的媒體出現,畢竟 plain media 的確有很多限制,像是版面的限制等等;不過像是以視覺為重的雜誌,在紙本的排版上還是有其重要的地方。紙本雜誌的市場的確在萎縮當中,可是我不覺得會消失,優勝劣敗,好的雜誌還是會生存下來。 


最後,想請您向我們的讀者推薦一本《號外》以外的雜誌,也分享推薦的原因。

我會想推薦《New York Magazine》,這本雜誌在 2013 年被選為 The magazine of the year,整本雜誌的設計感非常強,它在美國非常重要,一方面有許多包含吃喝玩樂時尚生活的資訊,但是也有非常重要的專題報導,也許是文化,也許是明星人物的深度報導,或者是紐約這個城市的政治議題,跟《號外》蠻像的。

另外還有《New York Times Magazine》,這是紐約時報周日版附贈的雜誌,最近大改版,視覺和照片非常強,經常配上非常有震撼力的照片。

  • 《New York Magazine》2015年1月26日封面,圖為美國之名喜劇演員Larry David,知名作品為美國影集《歡樂單身派對,Seinfeld》(圖片來源3)
  • 《New York Times Magazine》2015年2月22日改版封面之一,此期雜誌由四位藝術家分別打造了四個不同封面(圖片來源4)

寫在完稿之後

《雜誌 X 雜誌》此系列的第一篇,編輯部一夥人真的很榮幸地可以有機會邀請到,大家自年輕時代,或許都是因為那一本《聲音與憤怒》而十分崇敬的鐵哥,做為我們首先訪問的對象,抱著戰戰兢兢又興奮莫名的心情,於大約近一個月前完成了這次的訪談。

也的確因為這一系列的特刊遲遲沒有將方向定位,也因為我們寫稿速度過於緩慢,當初訪談內容中應該是「新聞」的資訊,也變得有些遲緩出現。還好,在鐵哥 3 月 31 日於他個人 Facebook 頁面上宣布將離開《號外》的前後,我們也總算是完成了此篇稿件。希望,儘管些微延後,透過此篇盡量衷於原況的對談(也因此版面相當長),我們都能更加認識「雜誌」可能再展開新頁面的風貌,無論紙本或者線上都好。

也希望這席對話,能將那曾經的青春,轉化為更大且堅定地,持續朝夢想邁步的力量。 


附註
註一:國際知名品牌 LV的基金會(Louis Vuitton Foundation)所打造座落於巴黎的美術博物館館 Fondation Louis-Vuitton pour la création,由獲得普利茲克獎、美國知名後現代主義及解構主義建築師 Frank Gehry建造,於2014年10月正式開幕。
註二:港劇《天與地》中的台詞「This city is dying」,被認為適切地描述了香港狀況,而反覆被引用。
註三:香港藝人黃耀明與何韻詩於2012年分別於公開場合出櫃,承認自己的同志傾向,於當時的香港社會引起相當大的反應。
註四:香港目前最為人所知的五位同志領袖,分別為黃耀明、何韻詩、陳志全、趙式芝、梁祖堯。

此企劃其他內容

其他企劃

2016-09-05

Freunde von Freunden 朋友的朋友

Freunde von Freunden(FvF)是一家來自於德國進行國際報導的獨立媒體,其主要關注來自於不同設計與文化領域背景的人們,希望透過與世界各地不同人的訪談,帶給讀者們無論是關於城市印象、藝術領域、生活方式等,多元的資訊與觀點。一直致力於提供多種面向且具有專業深度的 have A nice,將與 FvF 相互合作,把更多世界不同的觀點帶給大家。
2017-03-14

have A nice BEAMS

BEAMS 是一間以透過產品來創造文化為目標的“Culture Shop”,重視物件誕生的時代性與故事。以「美式生活店鋪」為主題,嚴選全球包含著 life style 與流行的商品,以選貨店文化先驅的姿態成長至今。 現今除了提供前衛、正裝、休閒、及街頭等各式風格的商品與各業種的聯名企劃之餘,更跨足咖啡廳、雜貨、家飾、音樂、藝術等領域,擁有十足的活力與創造力。 have A nice BEAMS 企劃,由 BEAMS TAIWAN 的店員們來為您解說每個品牌的特色與單品的細節。流行些什麼看這裡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