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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的頹廢與華麗 杉本博司《Lost Human》展

文/費雯麗

「今天,這個世界已死絕。或者說是昨天就已成事實也說不定。」
「今日、世界は死んだ。もしかすると昨日かもしれない。」

彷彿是不同的人,來自男、女、跨性別、老、中、青、東方、西方人之口,惆悵、倔傲地拼盡最後一口氣,訴說出自己的一生。這是杉本博司於東京都攝影美術館所策劃的展覽《ロスト・ヒューマン》(Lost Human),藉由攝影作品、收藏品與文字,詮釋失落的人類與頹喪的文明。
以《海景》、《劇場》等攝影系列作品聞名的杉本博司,其實很難單純說他只是一位攝影家。學生時期,杉本博司非常著迷於鐵道模型,為了捕捉喜愛的電車,他開始走向攝影的道路,大學時他進入了立教大學經濟學部,參加廣告研究社,常幫忙社團製作設計海報,對美術也產生了興趣,大學畢業後,他到美國藝術中心設計學院進修,進行過一次流浪歐洲的攝影之旅,於1975年開始定居紐約,以攝影家為目標努力著,隔年他的作品就被紐約近代美術館收購為館藏。
 
雖然很快就有了肯定,但異鄉遊子,生活畢竟辛苦,有著商業頭腦的杉本博司,在1979年開啟了身兼古董美術商的道路,收購日本的古董美術品與工藝品到美國賣,日本、紐約兩頭跑的生活就這樣過了10年,這份經驗擴展了他的鑑賞眼光,培養了他對於日本的古典美術、建築、文學等領域相當程度的認識,除了做生意外,他也成了收藏家。
這些經驗的累積,讓他的策展相當多元。要表達人類的失落,不只靠自己的照片,連他的收藏品與揣想文字,一同放進了展場中。
走進展場,參觀者首先會接觸到的是杉本博司的《海景》,先向你打招呼,彷彿展覽的導覽人,而一旁則是如杉本的獨白一般,絮絮叨叨地描述著他對於現代文明的失落所做的檢討。
「太陽系中第三行星地求,存在著大量的水,5億5千年前開始,水中的有機質開始了進行了爆發性的連鎖反應,開始出現生命現象。生命進化到了人類,在如今為期已2萬年的間冰期中,文明孕育而生,然而經過了各種動盪危難,文明衰退,於是如今所存在的,不過是文明的廢墟罷了。」
 
文字配合著照片,讓《海景》上下分明的白與灰,單純卻又深邃,但隨後引人注意的是背景那塊鐵皮設計,營造了整個會場如末世般頹廢卻又華麗的氣息。藍灰帶點鏽蝕的鐵皮,切開了一塊又一塊的空間,每個空間中,都會陳列一張手書,上面寫著「我是理想主義者/比較宗教學者/記者/政治家/宇宙飛行士/建築師/帝國主義者.......」來自報身家,顯示這個空間所要詮釋的是什麼樣的人的身份,周邊則擺放著可以用來代表、聯想該族群的物品。
有簡單明瞭的呈現,如記者旁放的是新聞週刊或報紙,也有得讓人深思的衍生,理想主義者一旁放的是確認原子爐中核融合反應的玻璃鏡(下圖左),以及比較宗教學者一旁放置的是名畫作《最後的晚餐》,但這幅畫特別在於,它是2012年10月時颶風桑迪侵襲紐約市,當時地下倉庫中的作品群全沒入水中,水退去後,畫中的耶穌臉龐的顏料被溶解了,整幅畫的色調呈現一種詭譎而神秘的狀態。 
看似隨意擺設,實則精心設計,每張手書,都由不同人書寫,像是帝國主義者的空間中,手書是寫在中間印有「大日本帝國政府」字樣的信紙上,一旁則展示著有些鏽蝕的勳章,看起來既淒切又諷刺。
人們總愛分門別類,不知不覺將某些族群貼上標籤,無視個體之間的差異性,《Lost Human》展想要呈現這份概念,但亦很輕易地會讓自己掉入這份危險,可是透過不同人去書寫的心聲,卻又讓這些群體的形象慢慢浮現這些手書透過不同的字體、不同的紙張、筆觸或重或輕、墨水或深或淺,巧妙而無言地詮釋了迥異的性格與主張,呈現出展覽的細膩之處。
一齣又一齣人生故事透過文字與物品呈現在觀眾面前後,三樓的展間則是展出了杉本博司的新系列《廢墟劇場》。
1970年代開始,杉本博司就開始製作《劇場》系列,這個系列中的作品,都是他帶著8x10大型相機,進入電影院後,從電影開始時按下快門,到電影結束後停止曝光,實際上拍攝了「一整部」電影,但最後留在底片上的,僅會是一塊白光。
這回的新系列帶入了「廢墟」的概念,他前往美國各地已成為廢墟的電影院,拍攝投影幕,即使照片的80%依舊被中央巨大反光的白色螢幕佔據,但僅餘下周邊的細微差異,仍饒富趣味,同時又帶給人巨大的失落感,這份情感的撞擊,恐怕得親眼看見才能體會。
而在《廢墟劇場》背後的展區,則展出了另一個系列《佛之海》。該系列是杉本博司耗時十年,所拍攝的京都蓮華王院本堂(通稱三十三間堂)千手觀音像。用大型相機記錄下每個細緻的細節,一幅接著一幅的連結,綿延不絕地像是佛像之海,魄力十足,卻又因為重複如輪迴,令人又隱然感受到一股無力的悵然。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長久以來作為攝影文化發信、攝影教育推廣中心,兩年前因為設備老舊休館,如今再開館的重出江湖之作,就是杉本博司展《Lost Human》,因此某種程度也顯示了展覽與美術館之間相互論述的有趣關係。高度的經濟發展,固然造成了文明信心的失落,但是悲觀並不是最終解答,從中淬煉出的感受,如何讓自己繼續向前,思考更多,或許才是展覽真正想要傳達的意念。
即使我們矗立於廢墟之上,即使世界已然死去,但我們都還在,奮力活著。

圖片出處 / Fashion Headline ,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tag / 攝影. 杉本博司 東京都寫真美術館 exhib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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