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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逗子海岸:中平卓馬和森山大道,有時還有Y


文_費雯麗

逗子是一個有點微妙的地方,你可能在某部日劇、某個日本電影,或某本日本文學裡汲取到對這個地名的印象,但很難說出它在哪,或有甚麼特色,更別說是在旅遊的寶貴時光中撥出一個位置給它。但逗子對我而言,充滿著沖印膠捲的顯影劑氣息,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會去逗子,是Y的提議。


我們搭上前往橫須賀方向的車,一路上Y一直在睡。閉起眼睛就可以回憶起,雙手緊握凹成一種很怪異卻又好像很自在的姿勢,披著白襯衫一臉很無防備的睡相。我大概蒐集了Y無數有趣的寢顏,因為Y是一個一上車就會狂睡的男人,但好險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捨不得睡,所以可以即時叫醒Y,不過那時Y自己醒了。

「還要多久?」「嗯,大概還要半小時吧?」我歪著頭回答。Y的指尖在空中順著路線圖滑動,然後突然停下。「去逗子好了。」「啊?」「我記得中平卓馬好像住過這裡。」中平卓馬是Y最喜歡的攝影師。我聳聳肩不置可否,反正有Y在,去哪都一樣,於是我們選擇中途下車。

從車站走出來,左手邊商店街的照相館裡,買到了已經停產的Neopan底片是意外的驚喜,但撇除這個之外,逗子是個簡樸的、淡淡的地方,第一印象要說出有什麼特色,還真想不出來。
 
當時我偶爾會會遇到東松,東松露出奇怪而興奮的表情說:「那個中平真是個怪胎。」這是中平卓馬的名字第一次在我心中留下印象。
                         ──森山大道《我的寫真全貌》  


「海岸要怎麼走呢?」圖書館的警衛大哥指指地面上橘色的路線,「延著這個就對了。」淡淡的橘色在日常的街道裡融合得恰到好處,一路上,兩旁盡是低矮的房屋,家家戶戶探出頭的衝浪板,漸漸感受到這座城市樸實卻充滿生命力的氣息。然後漸漸感覺到風的強度、空氣中帶點鹹鹹的濕潤感,穿過往下延伸的隧道,逗子海岸就現身了。


起初天色有些灰濛,烏鴉盤旋著,接著降落在背後的沙灘上歇息,死盯著不說話,也淡定得沒有被快門聲嚇跑。潮水聲忽近忽遠,海風聲忽強忽弱,除此之外好像一切都停滯了,鞋底和嘴角都沙沙的,坐在階梯上,感受這彷彿真空的一刻。
 

也許逗子和一般的海灘沒什麼不同,但只要想起森山大道和中平卓馬曾經定居於此,漫步於這座海灘,也許在剛剛經過的那個街角咖啡店裡,他們曾經如連珠炮互相挑釁,說著其他當代攝影師的壞話,不可一世地暢談攝影論,兩位日本一代攝影師的交會,在此發生,這片海水也變得頹廢失焦,更有詩意了些。
 

「我是一個不喜歡一件事,就不想繼續下去的人,但是如果有一邊承受自己裹足不前的矛盾、還能一邊徘徊的勇氣,森山大道,你就向前直奔及致中的極致吧!」
            ──中平卓馬(於大竹昭子《日本寫真五十年》中收錄之訪談)

一口喝下咖啡,中平卓馬突然說:「不好的時代啊!」就算我不用再問什麼,而他也不用再說什麼,也都完全瞭解。我放下杯子說:「不好是無限的。」
                           ──森山大道《犬的記憶》
 
1977年9月10日晚上,中平卓馬在他逗子的住所為法國造型藝術師Pierre-Alain Hubert舉辦餞別晚宴,Hubert的特色是煙火表演藝術,賓客們在煙花燦爛之下暢飲狂歡,興致高昂的中平卓馬甚至開心地跳進海裡,拉高現場的歡騰氣氛,晚宴通宵達旦徹夜未歇,凌晨3點,中平卓馬不醒人事,但人們早對中平的種種瘋狂行徑習以為常,並不以為意。
直到天亮時,眾人才發覺不對勁,驚慌失措地將他送醫。但等中平恢復意識時,他失去了所有記憶,能言善道的語言能力也支離破碎,病名為「酒精中毒併發逆行性記憶喪失障礙」。他在逗子海岸燒毀了自己的作品,拋棄過去自己對攝影的邏輯與信念,但過往人生成為空白,並未阻擋他繼續進行攝影,他依舊每天出門拍照,人們說,他原本是攝影師,現在他把自己變成了相機。
第二次再來到逗子海岸,那天陽光燦爛,水面波光粼粼海色旖旎有致,但Y已經回台灣了,這是我一個人的小旅行,但我並不覺得孤單,踏著那些記憶,面對著熟悉的景致拍出的相片,依舊如有機質一般,永遠都在改變,關於色調、關於光影、關於水的波紋。

行駛於深夜的國道時,我經常想著中平若是現在在這裡,應該會很有趣吧。
                           ──森山大道《犬的記憶》  

 
「一張照片中的主體,會與觀者活著的『生命』深層的一點形成連結,這可能就是攝影術具有的神祕喚醒能力。觀看照片的人會看到『悲傷』與『溫柔』,並將感官經驗與人共享。我想說不定就只有這樣。
但是我更因為有這樣的照片,而更愛攝影。我有了感覺,就拍一張照片。觀者偶然看到這張照片,將會喚醒自己的『生命』印象。我想,這種帶一些悲劇色彩的溝通方式,讓我更喜歡攝影,並且想繼續拍照。」
                    ── 中平卓馬 《朝日相機》1969年12月號 
 對我而言,逗子海岸就是中平卓馬和森山大道,啊,有時還有Y。

圖片出處 / 費雯麗

tag / 日本 逗子 中平卓馬 森山大道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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