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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傷情物語】愛中帶恨 深瀨昌久與洋子

文 / 費雯麗

在攝影界提到「Yoko」,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幾乎都是荒木經惟的妻子陽子。
另一個容易被遺忘、卻絕對不該被忽略的名號,即是已故攝影家深瀨昌久的前妻洋子。
深瀬昌久1934年於北海道出生,父親繼承了家傳的「深瀬写真館」,從小就耳濡目染在攝影的世界裡,長大後成為一位攝影師倒是也一點都不意外。大學就讀日本大學藝術學部的寫真學科,畢業後進入廣告公司,擔任廣告攝影師,之後又轉往設計公司上班,這時他與一位改變他生命的個性女孩 — 鰐部洋子結婚了。
他愛她,愛到每分每刻都想看著她、記錄她。拍照是一件很私密的事,不只拍攝者的心思會被解讀探究,被攝者的姿態、神情、那一瞬之間的狀態也會被完全仔細刻劃下來。深瀨對妻子濃烈的感情,毫無保留地體現在照片中。
每天洋子出門前,深瀨都會走到窗邊,等她走到大街上時叫住她,然後拍下她回頭的那一瞬間。洋子有時打扮得時尚,有時快遲到了腳步倉促,有些天玩心大開就做個鬼臉回敬丈夫,有些天也許是吵架了吧,用一張臭臉回應之。不管什麼表情,深瀨都偏執地不間斷拍下每天深愛妻子要離開他的時刻。短暫的別離也讓這個癡情的男人感到憂鬱而悲傷嗎?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同樣的時刻,持續地拍,最終編織成一曲壯大的日常之詩。
深瀨昌久似乎不會有拍膩洋子的時候,他觀察著她自然的舉手投足,喜歡把她放在自己想像、計畫出來的場景中。洋子依在他身下最緊密時刻的迷離感、或是置身於全家福之中也成為那個最閃亮特別的存在,這一張張看似日常卻又充滿奇想的生活照,將洋子深邃的臉龐、靈動的眼眸、婀娜的身姿,雋永的刻印在底片上,她成了他創作的繆思女神。
深瀨以愛為名,用鏡頭褪去妻子一層又一層武裝與肌膚。
繆思女神在身旁,深瀨昌久擁有了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1974年,他與荒木経惟、東松照明、細江英公、横須賀功光和森山大道等人共同創立了「Workshop寫真學校」,並且在紐約近代美術館「NJP展」中出展,成為日本攝影界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在他光鮮亮麗的間隙中,他有沒有發現,妻子凝視他的眼神開始包含了其他情緒,他們之間的關係又是在哪個裂痕中開始漸漸剝蝕的呢?
攝影師拍攝自己另一半的「私寫真」,這種事並不少見。照片會刻寫下最閃耀的一瞬,同時也記錄下最赤裸的一面,它伴隨而來的心境也是把雙面刃。是被重視的感謝、還是被窺視的重擔?

1976年,深瀨昌久和洋子簽下離婚協議書,結束13年的婚姻,然後6個月後與一位名叫石川佳世子的女性再婚。
分離是因為深瀨昌久移情別戀了嗎?但離婚後,深瀨開始寄情於酒精,比你想像中的程度還要乘上好幾倍的沈迷。1978年他推出了以洋子為主題的攝影集《洋子》,像是13年間的婚姻懺情錄,對洋子的深深迷戀毫不掩飾地在攝影集中揮灑。現任妻子佳世子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看待的呢?深瀨不拍洋子了,卻也沒有把模特兒改成佳世子,他改拍烏鴉。
曾經的摯愛離去,加上嚴重的酗酒問題,他不斷地想要擺脫過去揮之不去的陰霾,但作品卻蔓延出更多死亡、憂鬱、不安、沮喪的色彩。高反差的烏鴉剪影、漫空飛舞的鴉群,甚至是女性飛舞的髮絲,在他眼中都成了同樣闇黑的形象。過去對洋子的執著改放到烏鴉上,這一拍又是數年歲月。1986年出版的《鴉》成為他舉世聞名的代表作,2010年《英國攝影期刊》中在「過去25年優秀攝影集」的名單中,《鴉》被選作第一名。
但他獲得殊榮的光彩並沒有照亮他的人生太多。1987年時,作為他攝影事業啟蒙師的父親過世,兩年後他將家業「深瀬写真館」收了起來,1992年時,他又與佳世子離婚。
同一年,他在個人展覽「私景シリーズ92'」開幕前,在新宿喝了個爛醉,不慎跌落樓梯造成腦挫傷,從此癱瘓在床,再也無法拿起相機。直到2012年腦溢血過世,享年78歲。
在發生意外之後,洋子每個月都會去陪伴深瀨,直到他離開人世。他們曾經如此相愛,離開時充滿著抑鬱與憤怒,但她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再度靠近他,即使他已無法與她交談,甚至不認識她了。
「我們的生活中,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沈悶,時而穿插著暴力與近乎自殺式的光芒,帶著蠢蠢欲動的興奮。」洋子是這麼形容他與深瀨昌久的相處。愛是盲目,當你眼裡只容得下一個人時,你看不見其他的風景。他們有一段轟轟烈烈到近乎毀掉對方的歲月,他們的愛情濃度過高甚至超標,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在他們的生活中,快樂跟痛苦哪個比重比較多。但翻閱著攝影集,你會發現,那些吉光片羽珠玉般的閃耀時光,都透過照片留存下來。
哪怕那些時光僅是一瞬。

圖片出處 / 小宮山書店 , Pinterest , 深瀬昌久アーカイブス

tag / 攝影傷情物語 攝影 深瀨昌久 洋子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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